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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披雪瀑记

来源: 北京日报     2020年02月14日        版次: 10     作者:

    韩可胜

    桐城派是清代文坛上第一大散文流派。桐城派始祖戴名世说,“吾桐山水奇秀,甲于他县”。作为潜山人,对桐城文章是服气的,对桐城山水却有些不屑。安庆一府六县,“潜、桐、怀、太、宿、望”,潜山拥有天柱之雄、皖河之秀,岂能把那狐之九尾似的龙眠山放在眼里?桐城友人拖着去龙眠山的披雪瀑。本就随遇而安,那就去吧,聊胜于无。

    那是一段并不险峻的山涧,沿山涧拾阶而上,有三个瀑,或者多个瀑。桐城派骨干姚鼐《观披雪瀑记》说,“水源出乎西山,东流两石壁之隘,隘中陷为石潭,大腹弇口若罂,瀑坠罂中,奋而再起,飞沫散雾,蛇折雷奔,乃至平地”,写的是后瀑。后瀑两侧石壁,似人稍稍张开的双臂,呈八字形伸直,比八字的开口要小,随时要拍掌的样子。中间,一股几十米高的水流跌下,砸在嶙峋的石头上,如雪花飞溅。这便是正宗的披雪瀑了。旁边岩壁上有“崩雪”二字,很形象。瀑下深潭,口小腹大,姚鼐说,像装酒的罂。桐城如果酿酒,用后瀑的水,都不用做广告了。

    后瀑前面还有两瀑。前瀑最低,岩壁舒缓,瀑宽而潭大,与平地相连。中瀑细巧,岩壁曲折,水流做“之”字形,潭深水静。两瀑都没有崩雪的感觉。姚鼐说他们发现了石潭壁上的北宋摩崖石刻,由此感慨“人事得失之难期,而物显晦之无常,也往往若此”,石刻是在中瀑中潭旁边,并不在后瀑。文章语焉不详,要不是亲临,多半会被姚鼐误导。

    披雪瀑的水真不小。站在凿出的如佛龛般的岩壁横路上,水雾很快弥漫了眼镜,也布满了头发,任何少年到此都会瞬间变成白发苍髯了。俗话说“山高水长”,瀑布后面的山应该还很远。于是接着拾阶往上。近两山合口处,有铁门、铁链、铁锁,平时应该到此为止。幸好此时门户大开,铁家伙全成摆设。穿过铁门,转过山口,哇!面前是一个平坦的峡谷,峡谷口有一个矮矮的拦水坝,拦出的不是一个水库,是一个放大版的池塘,水深碧绿。池塘后面,梯田、茶林、屋舍掩映其间,对比《桃花源记》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”,房屋更少,幽深更甚。过了池塘的末梢,溪流很窄,像我这样的大胖子,只要足够的灵活,也可以一跃而过。又想起朱熹在武夷山写的《九曲棹歌》,结尾是“九曲将穷眼豁然,桑麻雨露见平川。渔郎更觅桃源路,除是人间别有天”。

    沿溪而上,是没有止境的,于是在一座房屋前停留,门牌写着“碧峰办事处三岭村龙井组”。房屋废弃了,桃、栗、柿,树木环绕,虽然落叶,仍能想象春天时候的葱茏和灿烂。遇到一家四口,不是村民,也是游客,一下子为寂寂无人的披雪瀑增加了百分之二百的人流量。蹦蹦跳跳的小男孩,主动告诉我他叫黄天亮,一路上话语不断。我逗他,你随爷爷姓,爷爷姓黄吧?答曰,我随爸爸姓,爸爸姓黄。但愿他长大后,还葆有这份活泼开朗。

    在此折返。沿路盛开的腊梅时不时就亮丽了浓重的山色。想采,村民说采吧采吧。于是车厢立马换了一种宜人的味道。此时,方才知道友人絮叨龙眠山并不是敝帚自珍。“桐城四祖”戴名世、方苞、姚鼐、刘大櫆,都得益于龙眠山的养育。清代父子宰相张英、张廷玉,生于斯、葬于斯,因为“六尺巷”,很多与桐城无关的人知道了这对父子。比他们更有影响力的,其实还是宋画第一人李公麟。他晚年建造的龙眠山庄,北宋书法四大名家“苏黄米蔡”都是常客,同是“唐宋八大家”、官至副宰相的苏辙,只不过是他哥哥的跟屁虫罢了。苏东坡因患难妻子王闰之去世,请他画了十幅罗汉,可惜都送给了妻子的亡灵,没有给后世留下来,殊为遗憾。

    写此文时,突然恍惚,潜桐两个字莫非用反了?“桐”应该是“潜”,因为眠龙;“潜”应该是“桐”,因为柱天。其实,反和不反都无所谓。佛曰,一切分别心,皆为强求。故乡他乡,美美与共。